嘉兴在线 - 嘉兴第一新闻门户网站 嘉兴日报、嘉兴广电联合主办
您当前的位置 : 嘉兴在线  >  人文  >  正文
银杏物语 | 简儿
2019-12-05 20:26:26




 

下了班去银杏园捡落叶。


这几日风大,银杏叶已落了大半,如秃女。只剩下朝北的两株,因光照不足,尚且还有一身华服。


满地黄叶堆积,金灿灿,有斑斓之色,一个人蹲在地上捡落叶,这一刻的心情亦是斑斓的。仿佛时光退回到很久以前。


少女时的我,在一枚银杏叶上写李白的诗: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那时以为,这是世上最动人的告白。


从前的我,怎样一步步成为今天的我。过去的那个小女孩,怎样一点一点从我身上溜走、逃脱,从而让今天的这一具肉身,占领了那个小女孩的躯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真教人感到惊诧讶异。


立在人生的初冬,一颗心恍恍然,不是没有惊惧的。岁月忽已晚,怎么一刹那,就已经到了中年听雨客舟中的光景。


冬天的雨,冰渣子似的,落下来只觉遍地生凉。裹紧风衣,走在马路上,冷风灌进脖子里,起了瑟缩之意。真冷啊,冷到骨髓里,手脚冰凉,瑟瑟发抖。


走过一个烤番薯摊,鼻子被一缕甜滋滋的香气牵着,真香啊,只觉那香气是救星。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番薯,是冬天的慰藉。


冬日,那一个路边的小摊,那一点火光与暖意,亦足以温暖一个夜行人。


买了一个烤番薯,暖手宝一样捂在手里。卖烤番薯的阿姨,看见我手中攥的一把银杏叶,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子,喏,装在里面。

这一个阿姨,亦是贴心的人。


我把银杏叶装在袋子里,放入布包包。


北风呼呼,这一刻,吃着烤番薯,独自走在马路上的我,看着万千灯火点燃,一颗心是快乐的。


那些细小的欢愉,聚拢成一个巨大的日常的宇宙。一枚银杏叶,一朵落花,一缕香气,一盏灯火,照耀我们前行的路途,即使前路永夜,这一刻,心中亦无所畏惧。


因了知晓那一枚凋落的叶子,已经储备了足够的能量,来年在枝上会重绽绿芽。


因了明白那灯火即使微弱,亦能照耀路途,便能坦然从容,步履不停地走下去。


 



小时候,故乡的寺庙里有两株银杏树,龄四百五十余年。两株古树,犹如活化石,教人好奇,亦生出探询之心。


人生不过百年,一株树,何以可以活到千年的光阴?


在那么长久的光阴里,那一株树,又曾目睹见证过什么?


然而更多的是因了它的美丽。每年秋天,银杏叶黄了,似无数小黄蝶,从枝上飞落下来。它们翩翩停在大雄宝殿的香炉上,蒲团上,千手观音的金手指上。


晚秋时节,银杏叶簌簌落下来,地上犹如厚厚的毡子。去寺庙烧香的妇人,黑布鞋踩在银杏叶毡子上,响起沙沙沙的脚步声。


妇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让菩萨保佑家人四季安康,无病无灾。


那一个妇人,磕头的背影亦是虔诚的。一枚银杏叶,沾在她的黑布鞋上,是一个俏皮的小跟班呢。那一个初冬的黄昏,于红彤彤的香火中,妇人的脸,满是柔和慈爱。


那一个妇人,是我的母亲,婶婶姨娘,阿哥姆妈,总之她们是我的挚爱亲人。她们一日日地衰老、颓败,年迈苍苍,一生辛勤劳苦,可是没有一句怨言,因了她们心中有无私的爱。而我们这一代,自诩为时代新女性,可是在胸怀和气度上,尚且不及母亲这一代的妇人。她们懂得包容、忍耐、体贴、关怀,倾尽所有去爱人,几乎无暇爱己。


我们这一代人,吃了一点苦就嗷嗷叫,唯恐别人不知。受到一点不公正待遇,就百般埋怨、沮丧,以为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我们渴望那个待我们好的人,可以待我们再好一点。


我们渴望自己拥有的幸福,可以再多一点。


身在蜜罐里仍不自知。


中年开始警醒,告诫自己勿贪婪生妄念。一切不过是明镜里的光与影。



青春虽好,只有一季。千年银杏树,亦有一日在宇宙中坏毁、消逝。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恒久不变海枯石烂,一直永存直到世界尽头的呢。


光阴荏苒,那一个跪在蒲团上的年轻妇人,转眼变作了苍苍老妇。那一个银杏树下嬉戏玩耍的女孩子,亦变作了当年的妇人。而银杏树底下,又有一拨嘻嘻笑、乐淘淘的女孩子。


一个轮回,接着另一个轮回。


银杏树知晓她们已不是她们么,银杏树洞悉光阴的秘密么,为何它们只是缄默不语?


也许那两株银杏树,洞悉所有的秘密,却保持缄默,绝口不提。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把蓊郁葱茏的春天,以及斑斓的秋色,一年一年,送给一座小镇,以及小镇上的人们。




回到家,把塑料袋子里的银杏叶倒在茶几上。摆出各种造型,裙子、蛋糕、扇子,犹如一帧帧作品。


噫,每一帧作品都美轮美奂呢。


取名“银杏物语”,发到朋友圈。朋友留言:毛衣与银杏叶同色呀。



回复:唯一一件银杏色毛衣。只穿黑白灰的我,秋天为了应个景儿,特地买了一件银杏色的毛衣。新毛衣穿在身上,格外温暖,不似压箱底的旧衣,拿出来硬邦邦,有樟脑味。


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发来一幅图:一个女孩子跳芭蕾。几枚银杏叶,当了芭蕾裙。呵呵,真美。


朋友说,看了你的银杏叶,忽然起的灵感。只是路边捡的叶子,黑乎乎一点。


黑乎乎也很好看呀。因了那芭蕾女,是水墨画成,若是金光灿灿,反而过于炫目了。


太炫目的东西,总是不喜。



还是灰扑朴、安静缄默、泯然于芸芸众生比较好。这是做人的哲学。


银杏叶偏不,做一条裙子,也要最炫冬日风。层层叠叠,荷叶边儿。噫,只有十八岁的女孩子,才有胆子敢穿上它,踮起脚尖跳芭蕾舞。


青春只这一季,不跳舞做什么。


等到年纪大起来,腰肢粗一圈,想跳亦跳不成了。


四五岁,跟祖母去寺庙烧香。进了山门,看见满地落着小扇子。我捡了好些小扇子,层层叠起来,做成一柄羽毛扇,折拢,翻开,翻开,折拢。


我始知世上有这样美丽的叶子。金光灿灿,极之炫目。


是一年中最荒芜凛冽的时节了。银杏树立在冷风中,一曲霓裳羽衣舞跳罢,秋天拉下了帷幕,冬天来了。

 


来源:读嘉新闻 作者:简儿 图片:嘉报视觉中心 编辑:刘艳阳 责编:沈秀红

用手机扫描二维码安装

在这里,读懂嘉兴

相关阅读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