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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城风情 | 抗日县长王梓良笔下的嘉兴(上)
2019-12-06 14:10:48
 

王梓良(1909-1991),嘉兴凤桥石佛寺人,抗战时期的国民党嘉兴县党部书记长、国民政府县长。抗战时期,他曾在家乡领导8年抗战。


他曾做过几件事,被记录在嘉兴抗战史上:


说服地方游击队接受改编,主要动员已有7个大队的嘉属义勇军,在姜维贤率领下,于11月间开到曹娥江畔进行改编;

率领妇女营攻击沪杭铁路中心王店;

1939年1月,在海盐张家祠堂集训青年,还亲率部分学员投入抗敌实战。


1942年3月2日,嘉兴伪“清乡会”成立,抗日军民被大肆屠杀。9月4日,县长郑光器在石佛寺北被俘。9月20日,王梓良临危受命,在凤桥驻军及党政联席会议上被推为反清乡督导室主任。1943年5月,国民党中央奖字第一五一号奖状肯定了王梓良在反清乡战斗中的功绩。


王梓良还是一个资深的报人,曾为嘉兴新闻事业做出贡献:1947年,嘉兴县县长胡云翼呈给浙江省社会处备案的《嘉兴县新闻记者公会花名册》上曾记录,他曾是嘉兴县新闻记者公会理事长,1936年,他曾任嘉区民国日报社社长,抗战爆发后,他又创刊《嘉兴人报》。1949年去台湾后,1966年出任台湾《大陆杂志》总编辑兼总干事。


在台湾的王梓良不忘故土,1987年任台北市嘉兴同乡会监事主席,后任名誉会长。1988年回嘉兴探亲。


王梓良还著有《浙西抗战纪略》《忆旧与伤逝》《现代学人像传》《〈褚辅成先生之一生〉资料稿》等,留下了珍贵的历史文献资料。


在本文中,王梓良记述了1938年冬,他花了5天时间绕行嘉兴一周,讲述了他在日寇铁蹄践踏下的嘉兴所见所闻,分上下两篇刊登于1939年《胜利》杂志第15、16期,读嘉也分两期发布。



1945年9月9日,王梓良(二排戴眼镜者)率嘉兴县政府机关入城还治 (王梓良著作《浙西杭战纪略》插图)



从凤桥到新塍——嘉兴绕行一周记略(上)

王梓良


一、前 言


敌所盘据的沪杭铁路的中心点,苏嘉铁路所起终,左有平嘉公路,右有湖嘉公路,前有杭善公路,后有苏嘉公路,更有运河蜿蜒曲折的经过的嘉兴县,本来是嘉兴、秀水两县合并而成,所以一向有嘉南(旧嘉兴县境)嘉北(旧秀水县境)的称谓,代表这两方区域。有时在某种人事上,常因此无形的划着一条鸿沟。可是,现在是事实了!因敌人的盘据交通线,沪杭铁路把路南和路北的地方切成了两段,苏嘉铁路已把路北的区域,严格的隔成东西。


二十七年十二月十五日,笔者在那个阴冷而有雪意的天气中,要由路南到路北绕一个圈儿,希望把全县情形得一概念,费时五日,所见所闻,觉或有可供怀乡的旅外同乡的追思,和在后方工作同志参考的地方,因记述在后。


二、从凤桥到王店


凤桥,嘉南的一个市镇,因没有公路干河的经过它身上,敌人侵犯二次而始得鼠窜入了一次,现在总算是县内热闹的地方。由凤桥到王店,水路有二十四华里,经过靠海盐塘河而成市的馀贤镇。敌人假使在海盐,必须借道海盐塘河而经馀贤。驻守蚂蟥塘桥铁路的敌兵,因相距仅数里,故亦常来镇骚扰。自四月终(去年)为我击毕四敌后,敌来报复,全镇被焚,后来搭有不少草棚,而七月三十一日大扫荡之役,再度遭劫,所以只有东市梢关帝庙附近还见有一点市面:几家茶肆、杂货店、南货铺在新盖的草屋中接待主顾。绵长的石道,建筑坚固的河岸,只驮着矗立的残壁,和阜形的瓦砾。教堂已没有屋面,四壁凄凉而孤独地站着。船过时见残破的钟楼上有乌鹊如投石般的落下,是归巢的模样。


将行尽馀贤镇时,就见流水汩汩的海盐塘河。“西子蒙不洁”,敌艇曾有不少次渡经它的上面。十月一日敌人退出沈荡,始不再前来,塘河中行里许,西转入港,有一出入口货物的捐税,征收者下船查验。


旧称梅会里的王店,是沿沪杭铁路的一个市镇,镇成丁字形:东西笔直,长约三里,长水塘在镇的西端,南北塘又有一街横着。沪杭铁路是由北而南的经过,在镇的中心。


王店我有一年以上的历史,本如故乡的熟谂,在渐行渐近的当儿,看见六角亭的庙院为敌焚毁的残迹,想着当前的环境,心里自然有些异样,船进东市,是出乎意外的热闹。见到那店铺住户披迫插着五色的纸旗,每个人的身上飘着白布的良民证,真够刺心。


热闹,只是在镇的梢头,过了米棚下不多路,就冷静了,逐渐的,门户也都哭丧着脸的紧闭着。听说从东市到西市必得要经过敌哨兵的面前,而靠北的铁路桥洞又不能通过,所以走路还担心走到禁地。


见铁路了,路边的石桥顶正徘徊着一个青黄色制服的寇兵,桥南又木然地站着一个。渐行渐近,呼吸不自觉的迫促起来。真像是鬼门关,缺乏其他的人迹,不敢回首望那曾经安闲散步的车站马路,急急的上桥,向那若有所思的寇兵打个照面,作了个苦笑的鬼脸。他是用防毒面罩遮住着嘴,是不是也回答了一个苦笑,着是无暇细看了。走过桥,隔河徐同和药店原址,有一个军官模样的坐在隙地的长凳上,面前摆着方桌,似是办公的处所,屋内走出一个寇兵,“叽叽,咕咕”的在和他讲话。这是什么声音哪!?在四年前寄居的相近地方会在今日有侵略者的异国人的盘据!


王店有两种脍炙人口的肴馔,一是陆家的羊肉,一是朱家的猪头肉。嘉兴人常早上坐车来吃羊肉,傍晚吃了猪头肉又坐车回去。镇上人士酒兴本豪,朱姓店中猜拳行令之声,过去往往到晚上二鼓方休。现在,陆姓店以地址在北塘,依然开着,朱姓店则傍近铁路,灶坛荒芜,恐已为虫豸所居。而城里人再没有这雅兴,镇上人也没有这吃酒的豪兴了。


三、赠弹汉奸归来的志士


迁在镇西乡间十二里的区公所中息了一夜,朝上起来,浓霜降满了地上。区长的盛情,邀我踏着冰结的乡道到桥头去吃面。在某村中唤出了区公所和义勇军大队部所合办的平民医院的院长。他是白面的书生,又像是绸缎铺的伙计。然而就在昨天(二十五日),他利用汉奸的贪婪,和区长打趣似的说要区长费洋两元,买香烟三罐,一罐自己吃了,把空罐藏了颗已去保险压住弹簧的手榴弹,和着满装的两罐去赠给奸猾狠毒、卑鄙下流的汉奸张湘帆(伪救济院院长),后来思考结果,把手榴弹用纸包裹,伪称古鼎,傲然地经过敌哨,送到救济院里。在面馆里,他说他的经过:“人家问我,你拿了个手榴弹危险吗?这实在太过虑了。手榴弹已去了保险,敌人要查,我就明说是手榴弹,要查就甩。日本人比我们要怕死,他走开,在就回来。”


“我早决心要杀张逆,曾用十块钱奖金去买一个人,叫他住在弯角处趁张逆包车经过时,就把手榴弹放在包车里而转过拐角疾走。但半月还没下手,我恐传扬出去而事业无成,所以就决心自己去。”


“昨天上午在家里雇了黄包车到救济院,车停下,张逆的包车也在,心里非常高兴,就向内走去。门房很倨傲的问我那里来的,我就说南门来的,有点小小的礼物送给院长。门房拿了进去,我就向南出城。”


“在城外荡了一回,再要到城里探讯时,乡下人说:这个时候各口在检查,人民只进不能出。我想事情已经发作,就走了回来。”


“家里也不晓得这事。我嘱咐父亲,这几天的《新兴日报》(伪组织报)务必要积下,以便查考。”


“炸弹是一定爆发的,人死不死静待今天的情报,汉奸死是该死,不死是‘恶贯满盈’,再待第二次的下手,善恶的斗争不是一人一时。”


(据二十二日情报,张逆之子以为古鼎而好奇启视,迨见烟雾透出,即远掷而逸,恨未死人。)


他边说边吃,不想一个瘦小的人,来了一碗肉丝面又来了一碗的全都吃完了。


“善恶的斗争不是一人一时”,完全激于义愤的在乡间默默的住着的志士,真值得钦敬。


四、运河畔的怅惘


二十六日九时馀,离桥头坐船北行,经过杭善公路的木桥,见旁边有座巍峨的庙宇,心想:假使敌人驻守在这种地方检查,真是麻烦事!但敌人那里有这种兵力哟?


“砰!砰!”的声音接续地听到了。因船口没遮拦而在风里挨着的我们,急叫着:“陶泾到了!陶泾到了!”这流水无止西向的运河不久也就展开在眼前。


运河过去是南北交通的要道,它看着兴衰的变乱事迹,有着久远的历史。我在那条河畔所看到的是齐卢之战时的一只只汽轮连串拖着运械运兵的船只的经过。夏超败绩时有不少浙东籍军队三三二二的沿这河岸南退,在途中购买便服穿着,和军阀王雅芝部追击时的开放机枪示威,以及民十六年孙传芳、周荫人溃军的沿塘抢劫三昼夜。最可回忆的是在柳暗花明的春季,像蜗牛的行动的苏松嘉到杭州进香的大船,“叮笃!叮笃!”的敲着鱼磬声,把宣佛号声遮得隐约难闻。


回忆中东西顾望,那不远处的苏东坡氏三过题诗处是记到的,对着现在的环境,那末,不得不从东北望而追思那释放倭寇所掠的妇女同胞,被寇焚烧致死的血印僧,西南望而追思现已被敌所毁的纪念御倭将军的宗阳庙。三百多年的历史推移,敌人今又大规模的进犯,我们受害较三百年前更不知加重多少倍!思念所及,怅望无已。


走三里,抵高家石桥,一座一座的大厦,尽是县中望族高姓所居。到了村里,见墙旁向阳处有一桌麻雀,旁边还围着许多观者。地方人问现生的行政设施,希望在这里设个学校。我叹着说:“在家族观念说,对子第要施以教育;为民族着想,更要对他们施以教育。抗战时期,凡为人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义无反顾,这里的大屋处处可作校舍,这里不仅有男的智识分子,还有师范学校毕业的媳女儿。有这条件的地方,为何不自己来办一个学校呢!”因这情形,我又怅惘了一回。


五、访某游击队团长


新塍是嘉北的大镇,也是嘉兴的第一镇,敌人对嘉北扫荡,其目的地也只有新塍五月被焚,十月和十一月之交又经窜扰。

在王店区时,已知嘉兴城中伪绥靖司令部贴欢迎驻新塍的某游击队长入城的标语,说团长已允从逆。高家石桥,说得更厉害,好像新塍混沌得不堪似的,所以劝我转码头。我的目的地是新塍,自不能空跑一转,而且各种情况也得多看一点,以充实智识,便乘着太阳还高的时候,拔脚而跑。


高家石桥到新塍,是十二里路,走二三里就可转到濮(院)新(塍)公路,虽有几处桥梁破坏,但较小路容易走得多,濮新公路的建筑,为的是军运,但,只有敌人利用过一次。


团部里找不到团长。暮色苍茫中,在一个茶楼的房间内谈了一小时。


渡江后没有见过电灯,在新塍却见到了。新塍的电是从苏州电厂接来的,因为久不见了,虽仅一盏,而在那小房间内,也觉得格外灿烂,光芒四射。


团长有四个卫队,手提机枪的、长枪的、驳壳枪的,身上都穿着草绿色的制服,而团长本人却是穿灰大绸袍,黑毛葛马掛,头戴礼帽,脱帽后见蓄着光光的长发,脸颊瘦白,说话是软绵绵的一口苏音。勤务在旁边剥着大蜜橘,检去芒丝,徐徐的放到他的面前,一小时的谈话,他吃了一只又二分之一,我也陪吃了一只。


团长的学识好像非常渊博,你讲了一句他就可接讲你所要讲的第二句,无论是国际的形势,敌人的空虚,最后胜利的把握,民众的苦痛等最重要的问题他都能澈透明了。最后,我们下了这样的结论:“敌人没有再进攻的能力,现在极想扶植一个能敷衍的傀儡来以华制华,但反侵略的思想已深入每个民众的心里,敌人如此倾全国的力量尚且无法制服我们,将来任何一个集团,要求生存必是抵抗侵略。结果,敌人想得很圆满的政策,费了很大的力,所得是一个空圈。因为,我们大家是中国人,中国人终是中国的子孙而忠于祖国。”欢然道别。


六、一场谈话两处凭吊


二十七日上午八时,代理区长邀了十几个地方人士和零时约到的六个乡镇长来谈话:“现在混乱得很,没有人敢出来大胆做事。”“盗劫多,四乡全不安宁。今年既是水灾,农田歉收,负担又重,更加盗劫,前途真难设想。”“谣言多,天天川有敌伪要来进驻,伪绥靖司令部并派王某来这里会议过。”“商店劫后,市面萧条,税收在十月以前,有一万六七千元,现在竭泽而渔,月只四千元左右。军队怪地方,然而地方怎么办?”“农人不还租,有田人也只有活活饿死,市面自然日陷绝境。”“现在请王先生指导我们本年收租的办法,就嘉南来做比例。”


我的谈话:“新塍情形,复杂困难,是政府所知道的。所以当这次地方上有人来诉说时,政府没有把握怎么样来处理。实在,政府中人要讲求成效而来,就会失却决心,同时,地方人士对政府有所诉说,政府无论如何应有回答的义务,因此本人也就不顾什么的来和各位见面。见面的主旨,当然希望以后地方的痛苦,及和敌伪奋斗的情形,由县政府而逐渐上达,也希望地方能由县政府而了解中央和省的施政动向。现在,政治在推进,军事在推进,军事最高当局有改善军民合作的命令。现在盼地方人士能多多出来为地方工作,共同肩负这最后的艰难阶段。至于田租事件,在新塍一向是严重的问题。嘉南现在依二五减租办法再减一斗缴租,乡长能代表的,就在县政府分区召集乡镇长会议时决定收获量,因地制宜,新塍或由乡镇长会议决定,或由联保会议决定,或召佃业代表决定……”


太空洞而没有力量,然而要讲其他话,实在不易想得出。


浙西在二十六年终和二十七年的新年里,无耻汉奸的活跃,湖属是孙棣三辈;杭属在一月一日成立杭市地方治安维持会;干事长是高复生,一月五日成立中日亲善会,会长是汪显;他们都曾受过高等的教育,而侧身在社会的上层阶级。惟有嘉属的郭剑石,虽然肚里有点土讼师的计划,但在地方上几角钱亦好的诈骗,人人见了终是皱眉头的一个下等鸦片鬼,法院、拘留所、侦缉组都是他常到的地方。


汉奸郭剑石是新塍的鸦片流氓,最出风头的时候自称所谓“苏嘉湖自治会委员长”。他要在地方仿效一般人的留名起见,在东市港南建造一座洋桥,题名剑石桥。可是桥没有成而人已为敌所杀,家里的木主亦为游击队士所劈,我们看了建自梁天监年间,数度兴废,新修没有几个月而即为敌焚毁的能仁寺,走不数百步,即和断垣残壁相对衬的新建的木桥,似为了建造人的卑劣而连带着受人唾骂的想要伸冤似的露出呆滞的形相。


践踏上木桥,站立凭吊,据同行者告诉:“这剑石桥已改称万年桥,取意于‘遗臭万年’。”


从皇桥到港北,敌人沿街所烧的情形,就看到了。这种情形,一直到丝行桥为止,有的地方街石为断,而已铺着木板。夹在市廛间的“雨金宫”(即东岳庙)倒依然无恙。


太阳西沉,朔风更增添寒意的告诉夜的快到时,我们又走到了镇的极西的财神庙。


财神庙在二十六年十一月中旬,是敌人杀我县政府职员二十馀人的刑场。诸殉难者都葬在庙后。流水呜咽,枯草幽泣,暮色渐深,心头真有说不出的严肃的感觉。

(谢谢范笑我收集并推荐)



来源:读嘉新闻 作者:王梓良 编辑:陈苏 责编:沈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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